【2026 陳紹馨社會學講座：演講速記】
題目：Family and Inequality: “Diverging Destinies” in East Asia
主講者：James Raymo (Professor of Sociology, Princeton University)
主持人：蘇國賢（臺大社會系教授）
時間：2026 年 5 月 28 日（四）12:30-14:00
地點：臺灣大學社會社工系館319室
紀錄人：陳涵紀
本次演講者 James Raymo 為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教授暨東亞研究講座教授、普林斯頓大學人口研究中心主任。本場講座圍繞「分流的命運」（Diverging Destinies）這一理論框架為核心，探討其在理解東亞家庭變遷與社會經濟不平等時的適用性。Raymo 首先介紹 McLanahan 提出的「分流的命運」理論，說明不同社經地位群體間家庭行為的差異擴大，如何加深下一代資源與發展的落差，並闡述將此美國架構延伸至東亞的價值。他接著以日本為主要案例，呈現離婚、婚前懷孕、母親就業與子女認知表現等面向的教育分化趨勢，最後從比較觀點討論東亞家庭變遷與不平等的關聯及政策意涵，並呼籲將此視為值得在台灣與東亞推進的研究議程。
Raymo 首先說明，雖然低生育率、人口老化與人口減少是外界關注東亞人口問題的焦點，但這場演講並不直接處理這些議題，而是要談論支撐低生育率的同一批人口變遷，如何與社會經濟不平等的趨勢相互關聯。他以大量關於「家庭與不平等」的日本書籍為例，說明這已是日本社會與政策的重要關懷，並指出東亞其他地區也存在類似的不平等感受。不過，Raymo 也坦言自己是研究東亞的「外來者」，但他關心的並非把日本當成特例，而是希望在對美國、歐洲學者同樣具意義的廣泛理論框架下，理解日本與東亞所發生的變化。
Raymo 介紹「分流的命運」框架，說明此概念源自已故的家庭社會學重要學者 Sara McLanahan 於 2004 年的演說。Raymo 以圖示說明何謂「分流的命運」：攸關兒童資源的家庭行為（如離婚）起初相當少見且無社經差異，但隨時間推移，不利的家庭行為在低社經群體中增加更快，形成「剪刀型」一高一低的分流，導致兒童資源與發展結果的分化；相關家庭行為包括：結婚與生育時點、同居、離婚、婚配選擇、非婚生育與母親就業等。過往 McLanahan 以女性主義、避孕技術、勞動市場變化與福利政策解釋這些趨勢；而 Raymo 認為前兩者在日本的解釋力有限，但勞動市場變化則極為關鍵。由於此架構連結於被視為具普遍性的第二次人口轉型理論，Raymo 認為研究東亞家庭者更有必要認真檢驗其適用性。
Raymo 接著以他與 Hyunjoon Park 及 Jia Yu 的回顧論文指出，東亞雖有大量家庭行為社經差異的研究，但很少有人把這些發現放進像「分流的命運」這類跨國比較的理論架構中檢視。Raymo 陳述理論引導出的兩種對立預期：首先，東亞的性別不平等程度較高，已婚女性不論學歷高低，職涯發展都普遍受限，因此「新興機會主要由高學歷女性享有」這個在美國推動分流的力量，在東亞未必那麼明顯；其次，東亞社會的家庭生活模式過去相當一致，1970、80年代的研究甚至顯示，不同社經背景的人在家庭行為上幾乎沒有差別。但反過來說，也有一些條件讓人預期這套理論在東亞會特別重要：包括相對薄弱的社會安全網、在過去二、三十年急遽惡化的勞動市場、正持續擴大的高學歷女性經濟機會。
實際資料也支持後面這種看法：在日本、台灣與韓國，低學歷女性的離婚率都比高學歷女性上升得更快，兩條趨勢線的差距愈拉愈大；台灣甚至更極端，高學歷女性的離婚率不升反降；中國的型態則比較不一致。Raymo 也特別澄清：東亞並不是貧富差距小的社會。日本與韓國的所得不平等程度（吉尼係數）略高於 OECD 國家的平均，台灣又比日本再高一些；更值得注意的是單親家庭的處境：在日本，超過五成的單親媽媽和她們的孩子生活在相對貧窮線以下，這個比例甚至比美國還高。
Raymo 隨後分享另一項研究，重點檢視日本的家庭行為是否出現分流。目前，「先懷孕、後結婚」約占日本婚姻的五分之一，且在低學歷群體中增加最快；離婚也從 1980 年代結婚者的無學歷差異，演變為晚近世代中高中以下學歷女性，會有三成在婚後十年內離婚，且多數離婚涉及子女，並往往由母親獨力撫養。這些行為差異明顯反映在經濟處境上：大學學歷母親穩定就業的比例約為低學歷者的四倍，而光是離婚與不穩定就業，在統計上就能解釋不同學歷母親經濟劣勢落差的約三成。影響最終也落在下一代——低所得家庭的兒童學業表現明顯較差、行為問題較多，而低學歷母親較常提早生育，這些孩子的數學成績同樣明顯落後。整體而言，對兒童資源不利的家庭經驗正日益集中於弱勢群體，這即是「分流的命運」所描繪的景象。
Raymo 強調，這些型態與美國雖然相似但有程度差別，此種脈絡差異正是值得深究之處。日本對不平等的討論多集中於薪資停滯、非典型就業與人口老化，他主張應更明確納入家庭分化的視角。比較而言，東亞部分家庭行為可能緩和不平等，如極低的非婚生育率（日本與韓國約 2%、台灣約 4% ，遠低於美國的 40% ）以及已婚女性相對有限但上升中的勞動參與；另一些則可能加劇不平等，包括偏高的離婚率（日本約四分之一婚姻以離婚收場）、單親母親的高貧窮率、高昂的養育成本與競爭激烈的教育體制，加上低於 OECD 平均的公共家庭支持。他並提醒，不婚與無子女日益集中於低學歷群體，倚賴家庭支持的養育模式將難以維持。
最後在政策建議上，Raymo 認為家庭行為難以立法改變，較可行的是改善組成與維繫家庭的條件（如薪資與就業穩定），並強化弱勢家庭的安全網（如托育、子女扶養輔助與稅制支持）。Raymo 最後再次提醒，東亞正同時經歷劇烈的家庭人口變遷與居高不下的不平等，呼籲學者加入此領域研究。他表示，只要能讓任何一位聽眾興起「我想在台灣研究這個議題」的念頭，這場演講就算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