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社會系演講系列：講座速記】
講題：文學中的勞動社會學
講者：張晉芬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
主持人：梁晨（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時間：2026/5/7（四） 12:30-14:00
地點：台大社會與社工系館R319
紀錄人：陳涵紀
本次演講者張晉芬為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本場講座聚焦於文學當中的勞動社會學議題，包含階級、性別、產業與年齡中的勞動不平等。
張晉芬提到，勞動議題遠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多元、豐富，例如，文學作品中處處是勞動研究的題材，故此次擇此講題也希望吸引更多人投入勞動研究。她認為。通常小說當中的主角必有職業描述，而職業則牽動其品味、身分與社交網絡。為此，她在《勞動社會學》一書中自第二章起，每章開頭都引用一段文學作品，並盡量挑選女性作家撰寫、以女性為主角的引文。
論及階級結構，張晉芬舉楊逵《送報伕》中農民被迫到糖廠賣勞力、連牛都因機械化而「失業」的描寫為引言，作為勞動異化理論的寫照。她對照台灣官方統計，指出 2000 年到 2023 年間，受僱者佔就業人口的比例由約 70% 擴大到超過 80%，雇主比例的減少顯現出「資本集中化」的趨勢，而自營作業者與無酬家屬工作者的比例也同步縮小，呈現明顯的「普羅化」、「無產階級化」趨勢。在整體勞工所得方面，她指出台灣受僱人員報酬佔 GDP 的比重僅約 43%，明顯低於韓國、日本與美國，且實質薪資成長率長期偏低，甚至部分年份還低於物價成長率（即實質薪資成長為負）。她進一步以教育程度與薪資等級的資料指出，研究所學歷者薪資成長斜率最大，與專科、高中職的差距持續擴大，顯示高等教育確實具有「人力資本」效果而非僅是決定起薪的文憑信號。
接著談到性別薪資差異，張晉芬引用詩人葉香〈女工之詩〉中「薪水袋初一消瘦十五也癟」的詩句，顯示女工的低薪概況。她回顧自己 1990 年代為《婦女處境白皮書》撰寫勞動章節時，發現當時女性大學畢業生月薪甚至不如男性專科畢業者，這成為她投入性別薪資研究的起點。她強調分析性別差距時必須觀察包含年終獎金與津貼在內的「總薪資」而非僅看月薪或「經常性薪資」，因為差距在總薪資上更為明顯，並且越往高薪端，性別差距越大：男女薪資差距從最低四分之一階級的 1.09 倍，升高到最上層四分之一階級的 1.26 倍。
進入科技業議題，張晉芬以《天才的妻子》為引言，在該文中，佛洛伊德之妻瑪塔，在佛洛依德背後默默承擔所有家務勞動，使佛洛伊德得以專心著書立說。張晉芬將此作為「被忽視勞動」的寫照。她並介紹台積電前董事長張忠謀分享的「緊急待命文化」——設備半夜故障，工程師能在凌晨兩點前修復，並依賴家庭成員的體諒與支持。然而她指出，台灣超過九成的就業者並不在科技業，科技業僅佔全台就業人數不到 10%、在製造業內的佔比也不到三分之一，且產業關聯性遠不如汽車、造船、營造等傳統製造業；相比之下，日本 Toyota 的產業關聯性達 2.5 倍，並僱用五百萬名員工，對於整體經濟的產業帶動能力更顯可觀。
她接著引用《紐約時報》指出，台積電耗用台灣約 7% 的電力，且資本家享用國家提供的基礎建設、教育投資與人力資本，卻認為付了薪水就能任意使用勞工的身體與時間。台積電在美工程師年薪約 400 萬新台幣、台灣約 300 萬，但多數本國勞工年薪甚至不到 100 萬，研究也指出，科技業的發展實際上也會擴大性別所得差距。除了業內外的薪資差距，她也提到科技業勞工所付出的代價，包括長工時、頻繁臨時加班、輪班、權威式管理與「自願無償勞動」等「苛扣工資」現象，這也可從台積電新人離職率近年升至 17% 以上看出端倪。張晉芬補充道，臺灣電子電機資訊產業工會的前身，其實即是因應 2011 年宏達電工程師過勞死而成立的自救會。
張晉芬接著討論中高齡女性的勞動參與，她首先引用路寒袖《我的父親是火車司機》中父親任職於火車司機三十八年的經驗作為「典型勞動」的範例，並透過紀錄片《她們的故事》來說明典型勞動的重要性。在紀錄片中，這些女工因擁有穩定工作與加班所得而感到驕傲，扭轉了「女工等於悲慘」的刻板印象，凸顯穩定就業對勞工而言相當重要。她接著呈現驚人的數據：台灣 45 至 49 歲的勞動參與率約85%，但 55 至 59 歲即降至 62%，60 至 64 歲僅 41.7%，而 65 歲以上的 9.9% 則更遠低於南韓的 39.4% 與日本的 26.1%，呈現「斷崖式」下降，且女性的下降幅度又大於男性。她引用于若蓉、蔡明璋的研究，指出「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角色分工規範仍在運作；在退出勞動市場的主要原因上，健康因素是首要、照顧家庭其次（女性達 20.4%，男性為 14.4%），加上台灣退休制度容易驅使符合條件者一次性領取退休金而離職。張晉芬強調，男性的勞動參與率其實也呈現類似下降，問題核心在於台灣勞動環境有待改善，包括長工時與低薪環境，並須提供足夠友善的制度，以因應職位不穩定性、二度就業與育兒需求。
最後，張晉芬呼應她書中的核心觀點：人終其一生離不開勞動議題，無論是有酬、家務或公益性質，勞動社會學既關注個人層次的勞動待遇與代價，也探索改善勞動者集體處境的可能，期許更多後進投入勞動社會學與社會階層化的研究，「讓公平的社會離我們更近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