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題:Only Daughters, Families, and Wealth Accumulation in Contemporary China
講者:Ye Liu (Reader, 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King’s College London, UK)
主持人:呂青湖(台大社會系教授)
時間:2026/4/9(四) 12:30-14:00
地點:台大社會與社工系館R319
演講語言:英文
紀錄人:陳涵紀
本次演講者 Ye Liu 為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國際發展學系副教授。本場講座聚焦於中國獨生女世代的財富累積經驗。Liu 提出一個生命歷程取向的分析框架,將家庭視為動態且相互連結的財富流動場所。透過訪談資料,研究揭示獨生女在原生家庭中享有豐厚資源,但婚後財富取得仍深受父權規範制約,呈現機會與性別不平等並存的複雜圖像。
Liu 的這份研究源於她博士階段對獨生子女生命歷程的關注。Liu 指出,2015 年中國宣布一胎化政策終結後,媒體與學界對人口轉型多有討論,卻缺少獨生女的聲音。她希望透過本研究回應「小皇帝」、「小公主」等社會普遍對一胎化世代的刻板印象。
文獻上,Liu 援引 Bessière 與 Gollac《The Gender of Capital》一書中法國南部麵包店的案例,說明家族產業如何自動繼承給兒子,即使女兒長期在店內無償勞動。她也引用 Isabell Stamm 所提出的「所有權能力」(ownership competence)概念,指出家庭並非僅是在資本層面上投資子女,更教導子女建立「值得擁有」(deserve)的權益信念。在這些關於家庭如何傳遞資產、價值的討論基礎上,Liu 重新將「家庭」概念化為「橫跨生命歷程的連續且相互連結的財富累積場所與行動者」(sequential and interconnected sites and agents of wealth accumulation across the life course),主張應同時關注縱向的跨世代財富傳遞與橫向的生命歷程轉變,並將原生家庭與婚姻家庭納入同一分析框架。
田野調查方面,Liu 在 2017 到 2019 年間,共完成 82 份深度訪談與 29 次參與觀察。研究地點選在北京、上海與南京。前兩個田野地點匯集了來自各省的獨生女,而南京的個案則呈現了長江三角洲中小企業創業生態下的特殊經濟發展軌跡。Liu 特別指出在中國脈絡下社會流動的地理流動特性:從小縣城進入大城市即意味著向上流動。因此選擇南京作為第三個地點,有助比較這些女性的流動模式,而不只是聚焦在小縣城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社會流動模式。她的樣本多為已婚、有工作、擁有大學以上學歷且持有城市戶口的「八零後」女性。
Liu 的第一項研究指出,「紅包」現金禮物在獨生女的不同生命階段中,分別承載了功績主義與父權制兩套相互競爭的規範。Liu說明,高考是獨生女獲得祖父母現金禮物的重要機會,家庭會舉辦「慶功宴」以大肆慶祝。她舉受訪者 Zini Qian 的例子:這位 35 歲工程師出身山西礦工家庭,童年為留守兒童,與男性堂兄弟一同被祖父母撫養。依父權規範,家族財產應傳給男性後代,但因 Zini Qian 考上北京名校,祖父母因而以功績主義(meritocracy)的規範取代了父權規範,將一半積蓄給她。另一位受訪者 Yang Ma 考上清華後,父親在家鄉最貴的飯店舉辦慶功宴,邀請超過三百位賓客,形容她的表現「超越了(家族中)所有的兒子」,祖父母則給了她 10 萬元作為獎賞,更以「光宗耀祖」形容她,並在社區活動中大肆炫耀。Liu 借用學者 Qian Liu 所提出的「關係性尊嚴」(relational dignity)概念說明這種父權規範的鬆動。然而,她強調這種鬆動僅為暫時:Zini Qian 於婚後生下男孩獲得夫家更大的紅包以酬謝其「延續張家血脈」,但在生下女兒時卻無任何獎賞。Zini Qian 感嘆,原生家庭以功績主義培育她,但社會運作的另一套邏輯仍是父權制。
第二項研究發現則指出,原生家庭藉由婚禮與生育時的奢侈品贈禮,與夫家展開財富與文化資本競爭,並藉此提升女兒在婚姻中的地位。Liu 指出,獨生女的父母經常大手筆舉辦「奢侈婚禮」(big fat wedding),透過「把女兒當兒子一樣對待」以展示財富並提升女兒在婚姻中的地位。多數受訪者會有兩場婚禮,分別於男方與女方家舉行。她舉上海律師 Xiaoli Wu 的例子:夫家送上傳統「三金」(金戒指、金項鍊、金手鐲),但她來自江蘇專業家庭的父母覺得過於老派,改送鑽石白金珠寶套組,藉此讓夫家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在「下嫁」夫家。另一位北京受訪者 Yi Shu 的例子則更彰顯了家族對傳遞文化資本的重視。雖然 Shu 的夫家在結婚時送了他們寬敞的公寓與 Land Rover 進口車,但 Shu 身為音樂家的祖父母則回贈了一架史坦威(Steinway)鋼琴,強調「品味不能用錢買」。Liu 指出,這種「鑽石白金」對比「三金」、Steinway 對比 Land Rover 的現象,是原生家庭在主動展示經濟與文化資本、提升女兒婚後家庭地位的策略。
Liu 也接續探討婚後生育為獨生女帶來的財富回報。不過有別於前述的單向報酬,婚後生育的奢侈品禮物附帶著父權條件。37 歲會計師 Yuxia Luo 在生下第一胎女兒後遭遇產後憂鬱,多年後事業重啟之際,即便 Luo 與丈夫都不想再有第二個小孩,夫家卻以「多子多福」之名要求生育,並在 Luo 生下第二胎兒子後,贈送她愛馬仕包。Luo 感慨已錯過事業巔峰年紀,質疑「揹名牌包又有什麼意義?」Liu 說明,這顯示了有些物質禮物背後所隱含的義務(例如生育)往往損害女性的長期利益,例如經濟自主和職業發展。
Liu 的第三項研究發現聚焦於房產所有權,指出婚姻初始的房產資源差異,會在生命歷程中產生累積性的優勢或劣勢。Liu 比較了兩位對照案例:35歲自由建築師 Huijie Xu 的父母精於房產投資,2002 年在北京朝陽區為她購入兩房公寓,到她 2011 年結婚時房價翻漲至少六倍;由於丈夫家族未投資房產,這使 Huijie Xu 得以爭取較平等的婚姻關係,包括不必全職工作、可兼職進修、公婆也不得擅入她的公寓。反之,中國人民大學畢業、原在國際對沖基金擔任核保師的 Pengzhen Qin,即便職業地位高、收入頗豐,但因父母並未資助房產,全仰賴夫家出資,使 Qin 在婚姻關係中無法取得地位。她長期受公婆監視;更在生下第一胎後,公婆以「延續血脈」施壓要求二胎。最後她從高競爭力的企業轉入較不具職涯發展機會的國企人資部門,丈夫卻可以到美國商學院進修,這使她與丈夫的事業呈現完全相反的軌跡。
Liu 總結,獨生女是多方財富的重要受贈者,在不同生命階段接受來自祖父母、父母與公婆的現金、奢侈品與房產。然而,相較於相對平和的原生家庭財富轉移,婚後的財富取得仍受父權規範(特別是對於生育男孩的期待)所制約。Liu強調,研究應納入生命歷程視角,因為家庭是動態展開的場所,既揭露持續性的文化價值衝突,也呈現變動中的權力關係。她最後呼籲以整體性的視角評估女性財富位置,因為財富位置不僅是關係性的,也會在生命歷程轉變中累積或稀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