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社會系演講系列:講座速記】
講題:Precarity at Sea: Migrant Labour, Deregulation, and the Global Fish Supply Chain
講者:Beatrice Zani (French National Centre for Scientific Research)
主持人:劉仲恩(台大社會系教授)
時間:2026/3/31(二)12:30-14:00
地點:台大社會與社工系館R319
演講語言:英文
紀錄人:陳涵紀
本次演講者 Beatrice Zani 是社會學家兼人類學民族誌研究者,於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法國當代中國研究中心(CEFC 台北)擔任永久研究員。在本場講座中,Zani 聚焦於東南亞移工在亞洲深海漁業供應鏈中的勞動處境。Zani 以臺灣、新加坡、印尼與泰國為民族誌田野地,探討全球漁業供應鏈如何依賴一套由法律模糊性、去管制化(deregulation)與非正式實作所構成的「灰色地帶」(grey zone)勞動體制運作,使國家、仲介與雇主得以靈活調度勞動力,同時將風險與責任轉嫁至移工身上,形塑出多層次的不穩定性(precarity)。
Zani 首先說明,2025年,全球魚類與海鮮市場的規模高達 6710 億美元,而亞洲就佔全球漁業生產量逾70%,臺灣更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遠洋漁船隊之一,在全球魚類供應中扮演關鍵角色。然而,在每一片鮭魚或魷魚生魚片的背後,潛藏著眾多勞動故事。Zani 以她在新加坡裕廊港(Jurong Port)的田野經驗為例。Zani 觀察到,停靠在裕廊港的船隻大多為臺灣船籍,但也不乏懸掛巴拿馬、賴比瑞亞或馬爾他等「方便旗」(flag of convenience)的船隻,船上的漁工多來自菲律賓、印尼等東南亞國家。Zani 強調,這些南洋移工是推動全球漁業供應鏈日常運作的核心人力,卻受到相對稀少的關注。
為了理解這一勞動體制的運作邏輯,Zani 援引 Kimberly Hoang 所提出的「蛛網資本主義」(spiderweb capitalism)概念,以此描述漁業供應鏈如何在合法與非法、正式與非正式之間交織運作。Zani 指出,去管制化、法律模糊性與非正式實作共同構成了「灰色地帶」,而這些灰色地帶是雇主、仲介與國家得以靈活管理勞動力、規避法律責任的結構性工具。在這些空間中,國際勞工組織的《漁業工作公約》(C188)雖名義上提供了法律保障,但 Zani 指出,這些規範在實踐中執行嚴重不一,契約條款多變,薪資規範形同虛設,而語言與文化資源匱乏的移工則往往對自身權利毫不知情。
Zani 接著透過多位移工的個案,具體呈現灰色地帶對工人生命的衝擊。Zani 提到,菲律賓籍工人 Alan 花費 4,000 美元支付仲介費用,登船後卻被要求每月額外繳交 100 美元以保住工作;印尼籍工人 Rudolph 支付了3,500 美元,卻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要求每月再付 150 美元購買船上的飲食供應。這些工人每天工作時數平均達 16 小時,遠超國際勞動法規所規定的 12 至 14 小時上限。而印尼籍漁工 Johnny 的案例更體現灰色地帶對勞工的潛在危害。Zani 提到,Johnny 在雅加達修讀私立航海學校,取得普通船員(ordinary seafarer)資格後,透過仲介簽下一份他以為是臺灣貨輪職位的合約,卻在抵達新加坡準備登船時,被臨時轉派至一艘中國籍、中國人船長管理的魷魚漁船,與多名印尼工人及菲律賓漁工共事。合約承諾的工作內容遭到替換,薪資遠低預期,護照更遭沒收。此後 11 個月,Johnny 在無法下船的情況下輾轉往返於阿根廷漁場、臺灣、日本與中國各港口,生活在持續的恐懼與不確定之中。
然而,Zani 強調,她不希望將這些移工單純塑造為資本主義受害者。她援引 Mary Louise Pratt 的「接觸地帶」(contact zone)概念,亦即不同權力位置的行動者相遇、協商、競爭的社會空間,以此分析移工如何在結構壓迫中保有並發展自身的能動性。Zani 指出,即使在極度孤立與剝削的環境中,工人仍能動員社會網絡、關係連結與所累積的知識,將灰色地帶轉化為抵抗與應對的接觸地帶。就如Johnny 在船上依賴印尼同鄉協助溝通翻譯,而船艙內共享的故事、集體飲酒、互傳家人照片,則成為集體情感支撐的日常實踐。
Zani 進一步指出,移工也主動運用灰色地帶的流動性謀求自身利益。Zani 提到,爪哇籍工人 Rudy 明確表示,成為漁工是一個艱難但經過仔細思考的選擇,因為漁工的收入遠優於在家鄉務農或開計程車,且他不畏懼轉換雇主,積極尋找更好的工作機會。印尼籍工人 Mahdi 則透過過去合作過的臺灣船長牽線,在正式仲介管道之外獲得當前的工作職位;菲律賓籍工人 Thomas 利用港口的非正式仲介網絡,臨時替補一名生病的船員,賺取急需的現金,隨後再憑藉這段經歷取得下一份工作合約。
Zani 還描述了移工在港口發展起來的非正式跨境貿易。在新加坡裕廊港,工人趁夜晚將食品、日用品、SIM 卡、電子產品、酒類帶上船,在下一個停靠港轉手販售,形成一套小規模的非正式流通經濟。Zani 引述菲律賓籍工人 Jay 的說法,指出這種非正式生意每月可為他帶來 300 至 400 美元的額外收入,幾乎與正式薪資相當。Zani 指出,這些從異鄉帶回的商品在家鄉中還具有社會象徵意義,體現出「見過世面的水手」和「世界旅行家」的形象與地位。此外,Zani 提到,資歷較深的移工有時也會作為非正式的擔保人,向仲介引薦家鄉的求職者,從中收取介紹費,藉此在體制邊緣為自己開創額外的經濟來源。
在演講最後,Zani 總結,亞洲漁業供應鏈的勞動體制是透過多重交疊的「灰色地帶」組織起來的,這些去管制化、非正式化與法律模糊的空間不僅是剝削的場所,也是協商與行動的「接觸地帶」。Zani 強調,「不穩定性」與「能動性」是關聯性的,它們相互影響、相互產生,並在勞動力體制的組織架構中共同湧現(emerge)。她認為,全球供應鏈資本主義不只依賴移工的脆弱性,也同樣依賴工人在結構限制之下忍受、適應並行動的處境能力(situated capacity)。Zani 指出,唯有認真對待這種雙重動態,才能真正理解當代勞動體制的運作方式,並思考未來可能的改變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