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題：The Size estimation of LGBTQ+ in Thailand & Spectrum of Life behinds the Numbers
講者：Kritaya Archavanitkul & Kulapa Vajanasara ( Institute for Population and Social Research, Mahidol University )
主持人：吳嘉苓 (台大社會系教授兼系主任)
時間：2025/11/7（四） 12:30-14:00
地點：台大社會與社工系館 R319
紀錄人：陳涵紀
演講語言：英語
（註：本篇速記建議搭配簡報檔觀看：https://drive.google.com/……/1RxghoDXF3j……/view……）
本次演講者為 Kritaya Archavanitkul 與 Kulapa Vajanasara。Archavanitkul 為 Madihol University 的研究員與兼任教授，Vajanasara 則為 Madihol University 人口與社會研究院的資深研究員與人類學家，此次分享的研究成果，來自由「泰國健康促進基金會（Thailand Health Promotion Foundation）」所資助的「估算性別多元者規模與LGBTQ+族群的生活與健康狀況」調查計畫。演講內容聚焦於泰國首次針對 LGBTQ+ 族群進行的系統性、以人口為基礎的三部分調查，包括 LGBTQ+ 族群整體概況、未來群體預測與生活健康狀況。演講由 Archavanitkul 教授闡述研究方法、家庭組成以及未來人口推估。Vajanasara 博士接續深入探討性別認同與性傾向的測量框架、性別流動性、社會歧視狀況與非順性別異性戀群體的心理健康概況。
Archavanitkul 教授首先介紹了這項於 2024 年完成的最新研究。她強調，這是泰國甚至亞洲首次進行此類系統性的人口基礎調查。過去對泰國 LGBTQ+ 人口的估計數字總是來源不一，而此研究透過三部分的調查設計進行多層次估算。研究的第一部分是「人口基礎調查（population-based survey）」，研究團隊考量了預算、可行性、人口覆蓋廣度及地區代表性，在與泰國國家統計局（NSO）協商後，選擇了中部地區的 Ratchaburi 省作為研究地點。NSO 協助進行了多階段隨機抽樣，共訪問 2,466 個家戶，透過一位家戶代表回報所有成員的資訊，共取得 9,588 位家戶成員的資料。
除了家戶層級的回報，研究的第二部分是在每個家戶中隨機選擇一位 15 歲以上的成員進行深入的面對面訪談，此部分共訪談了 2,426 人。研究的第三部分則是對泰國中部 Nakhon Pathom 省的教育機構進行的研究，針對 15 至 25 歲的學生群體進行自填問卷調查，涵蓋高中、職業學校與大學三個教育層級，共搜集了 1,106 份樣本。
Archavanitkul 接續分享研究發現。在家庭組成方面，研究首次呈現了泰國 LGBTQ+ 家戶的樣貌。在「以與戶長的關係劃分的家庭成員組成百分比分佈」統計中，在被標記為 LGBTQ+ 的家戶成員中，11.7% 的 LGBTQ+ 個體在普查中被列為戶長，其餘成員多為未婚子女（36.7%）、孫子女（23.2%）和其他親屬（21.1%）。相對地，與婚姻制度相關的成員（如配偶、已婚子女、女婿／媳婦）比例極低，皆僅佔約 1% 至 1.5%。Archavanitkul 指出，這項發現對於政府思考如何為這些 LGBTQ+ 家戶提供社會福利與服務，具有重要的政策意涵。
而在性別認同分佈上，在 9,588 位被回報者中，可看出有213位非典型性別認同者。70位出生時被指定為男性者（assigned male at birth，以下簡稱為「出生指定男性」），當中47.2% 被歸類為跨性別女性（”katoey”（台灣常見的一種譯法為帶有貶義的「人妖」） / transwomen），43.4% 為男同性戀。而143位出生時被認定為女性者（assigned female at birth，以下簡稱為「出生指定女性」），高達三分之二（67.4%）被歸類為女同性戀（lesbians / “tom/dee” / wlw）。Archavanitkul 解釋，”katoey” 和 “tom” 在泰國文化中是廣為人知且外顯的性別表達，因此在由親屬回報的人口調查中，其比例遠高於雙性戀或泛性戀等可見度較低的身分。有趣的是，出生指定女性雙性戀者的比例比起出生指定男性多達 9 倍（19% 對比 2.1%），這也與西方文獻一致。
在 LGBTQ+ 整體比例（prevalence rate）方面，經加權後，數據為 2.37%。若將此比率推估至全國，LGBTQ+ 人口總數約為 160 萬（出生指定男性 54 萬、出生指定女性 104 萬）。若依年齡和出生指定性別交叉分析，可發現幾乎在所有年齡層中，出生指定女性群體的 LGBTQ+ 比率都高於出生指定男性群體。此外，年輕族群的普遍率顯著較高，15 至 19 歲族群的普遍率達到 6.9%，20 至 24 歲為 6.3%，為平均值的 2.8 倍。研究團隊推估，15 年後泰國的 LGBTQ+ 群體人口估計將達到 230 萬人。
接著，Kulapa Vajanasara 博士接續報告。Vajanasara 首先解釋了研究的測量方式。她指出，雖然全球學術界傾向將「性別認同」（你是誰）與「性傾向」（你被誰吸引）視為兩個各自獨立的變項，但在泰國的文化脈絡中，這兩者常自然融合。她舉例，”katoey”（跨性別女性）是公認的第三性別，其認同即包含了女性化的表達以及對男性的性傾向；而 “tom” 和 “dee” 則共同定義了女性同性伴侶的模式：”tom” 指的是具陽剛性別表現、僅被 “dee” 吸引的女性，而 “dee” 則是具陰柔性別表現、被 “tom” 吸引的女性。基於此文化特殊性，本研究採用了獨特的測量方式：在詢問「性別認同」和「性傾向」時，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在地詞彙。在分析架構上，研究將受訪者劃分為「順性別異性戀（cisgender heterosexual）」與「非順性別異性戀（non-cisgender heterosexual）」兩大群體。後者泛指任何在認同或傾向上不符合二元性別與異性戀規範者。
Vajanasara 接著探討自我性別認同的複雜性。在自我認同比例上，家戶訪談樣本（以下簡稱家訪樣本）中僅7.4% 的受訪者自我認同為 LGBTQ+；而在學生樣本中，這一比例高達 29.6%。然而，分類帶來的限制也十分明顯：即使在被框架歸類為「順性別異性戀」的群體中，仍有小部分人自我認同為 LGBTQ+；相反地，在「非順性別異性戀」群體中，也有 39.5%（家訪樣本）和 12.8%（學生樣本）的受訪者「不認為」自己是 LGBTQ+。這顯示性別認同難以被僵化的標籤完全界定。
在性別認同部分，家訪樣本中有 2% 選擇了 2 至 3 個認同（例如同時選「男性」和「雙性戀」）。學生樣本則更多元，13% 選了兩種認同，5% 選了三種，顯示年輕世代更傾向認為性別認同是可多選的。在多元認同的群體中，出生指定女性之認同為雙性戀的比例（2.0%）高於出生指定男性（0.3%），在其他多元認同類別中也呈現比例女高於男的現象。
在學生樣本中，僅有 74.5% 的男性和 60.2% 的女性為順性別認同。而25.5%的男性學生自認為多元認同，女性學生則為 39.8%。另外，女性學生認同為雙性戀（17.1%）和泛性戀（10.3%）的比例是男性學生（5.4% 和 3.2%）的三倍以上，這顯現了年輕世代正積極挑戰傳統性別規範，特別是女性。
在性傾向方面，研究將性傾向放置於一個光譜上，從單性戀、雙性戀、多性戀（被兩種以上性別吸引）到泛性戀（被所有性別吸引）。順性別異性戀者多為單性戀，而非順性別異性戀者則展現了更寬廣的「愛的能力（the capacity to love）」。學生樣本中，高達 68.2% 呈現多性戀傾向，遠高於家訪樣本的 41.2%。研究團隊還測量了「性別流動性（sexual fluidity）」，透過比較受訪者當前的性傾向與過去的關係經驗。研究發現非順性別異性戀者有很高比例經歷了流動。學生樣本中 35.1% 曾有性別流動經驗，是家訪樣本（8.5%）的四倍。Vajanasara 說明，這顯示了性傾向遠比異性戀規範所暗示的更具流動性與動態性。
然而，Vajanasara 指出，對 LGBTQ+ 族群的社會歧視仍存在。約兩成家訪樣本表示曾看過或聽過針對 LGBTQ+ 群體的肢體暴力（包括推擠、踢打）。在心理暴力方面，高達 50.4% 的學生樣本看過 LGBTQ+ 群體「被取笑、戲弄或嘲笑」。Vajanasara 認為這些「微歧視（microaggression）」，雖看似輕微，卻會造成嚴重的情感傷害。這些經歷對非順性別異性戀者的心理健康構成了風險。雖然多數人未達憂鬱症篩查標準，但他們回報的風險症狀遠高於順性別異性戀群體。尤其學生樣本又高於家訪樣本：「感覺自己一文不值、像個失敗者」的比例達 23.4%，遠高於家訪樣本的 3.7%；而「考慮過自我傷害」的比例，學生樣本（7.6%）更是家訪樣本（1.2%）的六倍以上。
Vajanasara 最後總結，研究顯示了性別認同與性傾向的多元性與流動性，但這些非順性別異性戀者同時也因持續存在的社會歧視，而承受著顯著的心理健康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