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畢典致詞

【在不確定的人生裡，保有像水一樣的力量】

各位畢業生、各位家長、各位老師，大家好。首先，謝謝畢業生邀請我代表系上老師致詞，非常榮幸能受邀代表致詞(各位同事不好意思要被我代表一下了)。收到邀請的時候，一開始是覺得受寵若驚，過了一下之後，才發現這真是件壓力山大的事。印象中我好像想了很久，才答應這個邀請。因為，我一開始在想，這個儀式是不是應該由一位更資深、更知道人生該怎麼走的老師來講，對大家更有幫助，各位家長們也會覺得更有收穫，至少感覺這個學位更值得，而不是我這個才剛來沒多久，還不知道人生會走成什麼樣子的人，給大家可能很不完整的人生答案。但後來我私心想想，其實這一屆的畢業生是我回來台灣教到的第一屆大學部學生，所以今天不只是你們畢業，對我來說，也算是完成了一個重要里程碑，那就恭喜各位也恭喜一下我自己。嗯，非常感謝你們邀請我來包這個大禮物，送你們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除了這個個人因素以外，其實，也許我還有另一個身分，至少我自認有這個身分，就是我也沒有比各位老多少，我妹現在也在參加畢業典禮，所以雖然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給大家什麼人生建議，但身為一個姐姐(自以為還是個姐姐這樣)，我想把這幾年常常用來理解人生、提醒自己的幾個想法，當作幾個小小的禮物，送給你們。

先講第一個生活中的小事。其實我很喜歡到處去走走看看，也常常抓著我爸媽一起出門，總之我是初級大人，要拉著高級大人出門才能辦大事。但爸媽常常會說不用啦、麻煩、你自己去就好、不然就以後再說，他們超喜歡說以後再說的。可是我心裡常常想，很多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多以後。所以，就會盡可能得邀請他們一起去，就這樣我們去年在Colorado跟Yellowstone進行了一趟road trip，算是留下可以回味很久的回憶。說這件事不是叫大家都要出去玩，也不是說只要珍惜和家人相處的時間。而是想說，人的生命階段和生活安排會變，人的身體狀態也會有所改變，能做一件事的機會很可能也不會再出現。所以有些時候，我真的覺得，如果就所得到的資訊來說，判斷當下可以做某件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事，那就要現在就去做。也許事情真的做下去，結果並不完美，也許做事的過程中會有人生氣、抱怨，但一定可以達成些什麼或是有些收穫。

總之，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會等到所有條件都剛剛好才會發生，所以，第一個要給大家的禮物是，如果一件事情對你來說是重要的，在各位能力所及，也不傷害自己與他人的情況下，現在可以做，就不要永遠放到以後。它也許是你的夢想、也許是一件一直想做卻沒完成的小事，我的建議是，就去做吧，人生無常，所以請把握當下。

話說，其實呢，我覺得我的人生並沒有比你們更確定多少，你們可以想像畢業十年後可能就是這個樣子的(不知道是好的還是不好的樣子呢？)，也許很幸運地有份工作、有可愛的同事們、有愛護自己的親友，但還是覺得這個世界充滿著不確定性。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改變，國際局勢在變，人口結構在變，潮流在變，工作、科技、生活方式，甚至思維模式都在改變。生命中的很多事情都會改變，我們得不斷在這些改變中做出選擇以及被選擇。社會學告訴我們，每個人擁有的選擇可能是不同的，而我更想說的是，不管我們是有意或無意地做了選擇或被選擇，結果有時也許能如我們所願，但有時也有可能會不如我們所預期。我自己的研究常常在看基因與社會因子如何影響人的教育、健康或行為，誠實地說，我之所以做這樣的研究就是因為我覺得人生太難控制了，也許我們已經很努力在控制我們可以控制的事情，像是我們的時間、我們的金錢、我們的力氣，和我們所有的一切，但我們既不能控制自己的基因，很難控制這個社會喜歡什麼樣的特質，也難以改變我們的社會，所以我們不一定能達成原本想要的目標。當然，努力不一定會成功，而不努力大概非常難成功，所以我們還是得努力。只是，想請大家記得，雖然努力很重要，但運氣也很重要。運氣說起來有點玄，但大家可以把它想像成我們常用的社會學語言，它可能是家庭背景的影響、可能是制度、可能是社會結構、可能是某個時間點的文化潮流不對盤。

所以，這第二件想講的小事就是，請不要將挫折歸咎於自己的能力與努力，很多時候只是剛好運氣不好就跌倒了。總之，很多事情就只是剛好而已。大家人生順利的時候，很好，但請不要太快把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功勞；那不順利的時候，雖然不太好，但還請大家不要太快把一切都看成自己的錯。

是這樣的，人很會選擇性地記得一些事情，通常好事可能記不太得，但壞事卻都忘不太掉，所以說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記性不好也沒關係，至少記得的失敗通常都是對的，真的是失敗了。所以，沒有人不會失敗的，大家多少都會記得失敗的時候。我的重大失敗除了教統計覺得同學們都聽不懂、文章一直被拒絕以外，大概就是一直想去NASA發射衛星，但大學入學考試考得不怎麼樣，因緣際會之下就一路念了社會學。不過後來發現，不是美國公民本來就很難去NASA工作，所以這個小時候的夢想可能本來就是天方夜譚。好的，重點是，雖然挫折當下覺得很痛苦、很生氣，覺得自己怎麼那麼不聰明，但過了幾年再來看，這些失敗其實告訴了我一些事情。它可能告訴我，這件事情本來就不適合我，這個地方跟我合不來，這個時間點不對，也許老天爺就是在說這條路暫時不通，要我想想別的路去走。也許花點時間、慢慢來，重新判斷一下之後，我又可以在另外的地方發揮自己的潛能與天賦。這樣說也許很阿Q，很像在為自己灌雞湯，但那又怎麼樣，換個心境、換條路走，不代表以後或人生的哪個時刻沒有機會，也許會有新的機遇，又再與原先的道路或目標有交集，誰會知道呢？(像我後來就跑去佛羅里達跟休士頓的太空總署玩耍了，這樣也很好啊。)

而且，其實我有一個跟生理年齡有關的研究是這樣的。通常生理年齡比較年長的人，表示身體累積了比較多壓力或風險，使得身體退化得比較快、健康狀況比較差。但是在我的研究中，很有意思的現象是，在面對喪偶這種重大生命事件時，生理年齡較老的人，後續的健康並不一定比較差，甚至可能有比較好的復原力。也就是說，碰到挫折的時候，生理年齡較老的人可能比較能應對所碰到的挑戰。所以，我的那些人生重大挫折，以及這個研究發現，總結的第三件要送大家的事就是，挫折不一定只會通往更壞的結果。對，當下一定會感到困難和痛苦，但人不用被一次的困難就決定了一輩子，生命是一連串的機遇所組成的，有時就是會停下來，有時就是會跑到別的地方去，但經過總會留下痕跡，這痕跡可能會是未來的養分，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嘛，或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都是一樣的，也許摔了一跤、原地躺了一下之後，之後的路會更順、走得更好了也說不定。

今天想送給大家的三個禮物，簡單來說是：第一，把握當下，重要的事情不要永遠放到以後；第二，不要太快用成敗定義自己，因為努力之外，還有運氣；第三，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失敗也可能成為未來的養分。請大家慎重考慮接受一下。

最後，我想祝福大家隨遇而安，能有像水一樣的力量。水可以柔軟，可以承接，也可以繞過阻礙。希望各位在不確定的世界裡，仍能保有這樣的柔軟：對自己、對別人、對這個世界，都多一點理解，也多一點溫柔。

水也很有韌性。它可以一點一滴，慢慢改變看起來很堅硬的東西；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匯聚成更大的力量，沖開擋在前面的阻礙。希望大家也能保有這樣的彈性和力量：能做的時候好好做，該堅持、可以堅持的時候好好堅持；但時機不允許的時候，也不要太用力地逼迫任何人，包括自己和身旁的人。

水會前進，也會轉彎。希望各位在該放下、該轉彎的時候，也願意左顧右盼，尋找其他可能的路。

最後的最後，謝謝你們成為我在台大教到的第一屆學生，我很榮幸能有這個機會送你們這些「不是實體也沒有標價」的禮物，還請各位參考，未來也請多多指教。恭喜各位畢業，非常謝謝你們！

Photo credit：陳亮勳、鍾萬鎮、劉小豆